65. 津门之五·1

“臻儿。”

在周遭都如同水墨晕开的空间里，药无必听见有人叫她过去的名字，是谁呢？这声音好熟悉，好像听过千万遍。

“不要发出任何声音，做得到吗？”

药无必被一只女人的手牵着，那手腕上缀着一个春带彩的玉镯，牵着她的人越走越快了，她必须得小跑才能跟上，奔跑中想起这声音和手都是属于母亲的，不知跑了多远，空间突然坍塌。

她被母亲的手送进狭窄的容器里，被迫蜷缩着藏在其中。周围的声音闷闷的，她好像待在一面巨大的鼓里，她隐约感知到是不能出去的，出去就会死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连续的敲击声越来越重，震得她喉头发痒，那鼓声越来越响，她才发现是自己身体自发的震颤，她张开嘴，呕出一颗鲜红颤抖的心。

她想，坏了，我把心吐出来了，我要死了。

药无必很害怕，故而蜷缩地越来越小，双手战战兢兢地捧着自己的心。这心突然蹦跳起来，跳到地上延长拓展，变成一个赤身的女子，回过头来望她，她悚然发现，女子竟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也想问你，怎么会是我替代了你？”女子流下血泪，伸手来抓药无必，药无必猛地后退，踩空坠下了悬崖。

药无必剧烈地一抖，睁开眼睛，拉着的床帐隐约透进一些光线，她翻了个身，这个梦既真实又奇怪。

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灭门那天，赤津山庄和临江剑阁的人闯进来，几乎是布下天罗地网，她由母亲带着躲到后院，避无可避。最终母亲急中生智，让她蜷缩进麻袋隔离血肉，藏进了刚宰杀不久的牛腹中。

信拳五则带一个侍女想办法突破人群，转移视线。待到赤津山庄和临江剑阁离开，信拳五满身是血的回来时，她已经在牛腹中躺了整整三个时辰，除了她，秦家再无活口。

药无必想到这，就会生理性地恶心，她这么浑浑噩噩地躺了一会儿，听见阿歆敲门：“翠娘子，可醒了吗？我要进来了。”

阿歆也不用她答应，就自己开门，将头探进床帐里，看见药无必还没睁眼睛，催促道：“早上煮了红豆汤，娘子还不起来吗？”

“他叫你来催我？”

若是阿屾在这儿，一定替赤草解释，但阿歆仅仅是又将赤草的话重复了一遍：“总管叫我来看娘子起没起。”

阿歆对于一些情绪的暗流涌动是不敏感的，说得直接点，人际关系上少根筋，平日里阿屾会提醒，但阿屾不在，她就有些钝。这也是为什么她看不出赤草和如见夏之间的表面平和，如见夏问她什么，她就答了。

药无必坐起来，这一路，她对赤草身边这两个哼哈二将有些了解，为了确认阿歆的回答会不会和她想的一样，她有意刺儿着语气说道：“那你告诉他，饿就自己先吃。”

药无必明显带着情绪说出来的话，阿歆没能理解，点头问道：“是，那娘子要穿新衣服吗？制衣铺子已将新的送过来了。”

阿歆的回答在药无必意料之中，她放平了语气：“我记得有一匹海棠花布料，帮我挑出来吧。”

药无必看着阿歆拿衣服的背影，不由得筹划起如何利用阿歆的性子，骗过阿歆并不难，关键是得绕过阿屾这个跟屁虫，他应当是喜欢阿歆，总是围着她转。她有计划浮上心头，为确保万无一失，该如何实施仍是需要推敲。

药无必不习惯别人看着她换衣服，阿歆知道这一点，将海棠花纹的库金长裙在药无必床边的架子上摊开后，便回饭厅找赤草去了。

赤草在屋子的布置上用了心，床边梳妆台到衣柜的这一段满铺了短羊绒地毯，可以让药无必赤脚踩在地毯上进行妆扮。

药无必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朝天髻，略施粉黛后，换上了窄袖衫和长裙。

四月的天已经算不上冷，只是有些凉，药无必手指划过柜中挂着的衣衫，选定了一件朱草色的几何滚边刺绣长褙子穿上。这家成衣铺收费颇高，但工期短手艺好，药无必对着照子看了看，对自己的装扮很满意。

药无必推门出去，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暖的，先前连着七天有余要么多云要么下雨，今儿是个久违的大晴天。

到了饭厅进去，赤草不知低声在和阿屾说些什么，见药无必来了，阿屾自觉出去了。赤草转换了脸色，边起身拖开椅子让药无必坐下，边问道：“睡得好么？今儿阳光好，心情可好些么？”

药无必不看赤草，也不答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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